連載中
《洛杉磯有家》
黎艷娟 著 第一章
告別廣州
Eric三歲,第一次見到爸爸,是我和大衛辦理離婚手續那天。分居四年後,我和大衛在武漢辦離婚。
我們也是在武漢登記結婚,因為我的戶口在武漢。離婚,也只能回到同一個地方。
分居四年,我們除了電子郵件,幾乎沒有其他聯絡。他在郵件裡總說自己人在美國,手機打不通,有事就發郵件。
辦理離婚前,我先打電話到武漢涉外婚姻登記中心,確認需要準備哪些文件,再發郵件通知他辦理離婚的日期、時間和地點。
離婚前一天,我帶著Eric從廣州回到武漢。母親和弟弟妹妹都住在這裡。母親一見到我,就忍不住埋怨:「早就跟妳說過,美國人靠不住,妳偏不信。」我沒有接話。
第二天一早,我牽著Eric來到武漢涉外婚姻登記中心。辦理涉外婚姻的人不多,辦公室裡很安靜。我和Eric坐在等候區,一遍一遍檢查手袋裡的文件:中英文離婚協議書、結婚證、戶口本……
過了一會兒,大衛到了。我牽著Eric走過去。四年沒見,他瘦了,也老了一些,臉上的眼袋特別明顯。
大衛低頭看著從未見過的Eric,笑著說:「長這麼大了,好帥呀。」
Eric常聽我提起大衛。第一次見到爸爸,他顯得很開心,又有點不好意思,只是笑著看他,沒有說話。
工作人員核對完證件,又逐頁查看中英文離婚協議書。確認資料無誤後,把文件遞給我們。
我和大衛沒有說話,各自在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名字。辦完所有手續後,我們各自領到一本離婚證。大衛沒有多停留,拿著離婚證便匆匆離開了。
離婚後的打算
根據離婚協議,我給大衛三十萬人民幣現金,廣州星海灣的一套房子歸我,Eric的撫養權也歸我。從此以後,我與他各走各路。
我與大衛結婚後,他很少回家,總是在外面飛,談項目、談生意。我們住在星海灣,鄰居從沒見過他,甚至不知道我已經結婚。報社的同事也不相信我有丈夫。
四年前,我懷孕後,他就搬走了。我一個人生孩子、坐月子、帶孩子。他會給我帳戶匯生活費,但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裡,是在美國,還是在中國。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繼續了,我給他一封一封發郵件,希望把這段婚姻結束。談妥離婚條件後,他終於同意到武漢辦手續。
拿到離婚證後,我有一種終於落地的感覺。
我開始認真計劃離開廣州。賣掉房子,帶Eric去美國生活。至於以後,如果還會再婚,我只想找一個工作穩定、受過良好教育、願意踏實過日子的人。
四年的分居,一個人生孩子、一個人帶孩子,一個人回家,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。
我已經不再對愛情抱有幻想。我一直想要一段正式的婚姻,而不是搭夥過日子。
我想要的,是兩個人一起吃飯、一起睡覺、一起去超市買菜、一起過節。出門時有人說再見,回家時屋裡有人等。
在廣州找個人再婚,我不是沒有想過。但我帶著Eric、年過四十、又不是富婆,想找到一個願意結婚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男人,比中六合彩還要難。既然要重新開始,我寧願去一個新的地方。
其實,我並不是第一次想離開中國。
我和大衛結婚後,廣州開通直飛法國的第一條航線。法國駐廣州領事館舉辦活動,我去參加,意外抽中了一張廣州往返法國的機票。
我在法國待了四個月,去了周圍十多個國家旅行,在當地租房,和中國留學生住在一起,自己買菜、坐地鐵,也曾在地鐵裡迷路,知道找警察問路。
有一次,我在一家華人超市買東西,突然想到,如果有一天到外國生活,或許也能在華人超市找份工作,養活自己。
法國之行讓我對陌生的環境少了一點害怕。離開熟悉的地方,在異鄉生活,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。我相信,就算帶著孩子去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,只要肯學、肯問,總能把日子過下去。
賣房的麻煩
離婚後,真正麻煩的是賣房。
星海灣的房子,原本對應兩個房產證。開發商當初把兩套房打通,做成一整套出售。房產證寫的是大衛的名字。他作為海歸回廣州時,還持中國護照,因此用中國護照買房;後來加入美國籍,又持美國護照跟我登記結婚。
房子如果正式過戶到我名下,需要他本人簽字,還要證明「拿中國護照的大衛」和「拿美國護照的大衛」是同一個人。手續一層套一層,要找到他本人來配合過戶,相當難。
房產中介告訴我,還有一個折衷的辦法。我發郵件聯繫大衛見面,我們一起到公證處辦理簽名公證,由他授權我全權辦理房屋買賣。之後,房子的交易、過戶等手續都由我負責,等房子賣掉後,房款再按約定直接匯入我的帳戶。
每一個環節都要提前算好,不能出一點差錯。
兩個房產證對應的是兩套房,想賣出去,就必須把原來打通的地方隔開,重新裝修,變回兩套可以單獨出售的房子。
房子開始裝修後,我請了一個鐘點保姆,每天下午來家三小時,做晚飯、收拾屋子,一個月工資兩千元。我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兒園,忙著盯工、跑建材市場。回到家時,晚飯已經做好了。
裝修工人拆牆、做衛生間、裝門,屋裡到處都是灰塵,空氣裡瀰漫著水泥味。我和Eric在兩套房之間搬來搬去。一套開始施工,我們就搬到另一套住;另一套要裝修時,又把能用的東西搬回來。
其中一套房要重新開大門,門還沒裝好,只能先用一個櫃子臨時頂著。
一天晚上,一名二十多歲的裝修工突然來敲門,說想進屋陪我聊天。屋裡只有我和Eric。我沒敢開門,只隔著門和他說話。我一夜沒敢熟睡。第二天一早,我立刻去找裝修老闆,要求把那個工人換掉。
最後一面
廣州的冬天濕冷。我每天穿著一件厚夾克,來回跑建材市場、盯裝修,身上沾滿灰塵。鄰居小晴每次見到我,都笑我:「妳怎麼天天穿這件夾克?」
我無奈地笑了笑。每天一睜開眼,腦子裡想的都是房子,根本顧不上穿什麼。
前後花了十多萬人民幣,兩套房終於裝修完成,不到一年便先後賣掉。
房款到帳後,我拿出一百五十萬人民幣現金,在番禺時代地產買了一套小三房。我要帶Eric去美國,但還是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。
我不是因為有錢才全款買房,而是廣州限貸很嚴格。1994年我到廣州工作,二十年間先後貸款買過兩套房,銀行已經不再給我第三次貸款資格。
2013年,我和廣州很多中產家庭一樣,不停貸款買房、賣房,再貸款買房。大家都相信,房價會一直漲,沒有人相信房地產有一天會跌下來。
賣掉房子後,我開始準備離開廣州。孩子去美國,還有一些手續需要大衛配合辦理。離婚後,我們聯絡不多,只在辦理必要的手續時見過幾次面。臨走前,我帶Eric和大衛在麥當勞見最後一面。
「妳要不要去東部?」他問,「我在新澤西有一塊地,妳可以幫我打理。」
「謝謝你。我喜歡洛杉磯的陽光。」我說。
去洛杉磯的機票早已訂好了。除了微信上認識的房東小芬,那裡我無親無故,誰也不認識。
第一章完
第二章|初到洛杉磯
45歲,我帶著5歲的Eric第一次來到美國。拖著兩個行李箱,住進洛杉磯一間華人民宿,當成暫時落腳的地方。房東突然發火,揚言要報警,我只好帶著 Eric 離開。
第二章更新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