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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洛杉磯有家》

          黎豔娟 著

第六章

家裡來了客

房子收拾妥當後,我開始琢磨起Airbnb,想把空著的房間出租,多少增加一點收入。

我照著平台上其他民宿的樣子,把空出的房間和衛生間重新整理了一遍,鋪好床、添上毛巾和洗漱用品,拍了幾張照片放上去。上午房間剛掛出去,晚上就有人訂了。

五星房客

第一位房客從舊金山來,是一位華人女子,和丈夫帶著孩子來洛杉磯探望婆婆。婆家地方不大,她不想一家三口都擠在那裡,便在附近另外找住處,訂了我家的房。

早上我在樓下準備早餐,她從樓上下來,笑著對我說:「這裡比我想像中要安靜,妳家環境也不錯。妳做Airbnb多久了?」

「剛開始,妳是我的第一個客人,謝謝妳。」

「真的?」她有些意外,「我在舊金山也做Airbnb,已經好幾年了,是五星房東。」

我一下子來了興趣,趕緊問她:「那妳幫我看看,我這樣做行不行?」她仔細看了看樓上樓下的佈置,說:「挺好的,妳家東西少,沒有亂七八糟的雜物,收拾得也乾淨,適合做Airbnb。」

第一次做民宿就得到同行的肯定,我很開心,趕緊向她請教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。她想了想,指著房門說:「妳最好給每個房間都裝一把鎖,再配一套鑰匙。」

我住過、看過的洛杉磯房子,臥室一般都沒有單獨配鎖,現在要給每個房間重新裝鎖配鑰匙,也算多了一道工序,於是問她:「房子大門已經有鎖了,這樣還不夠嗎?」

「不一樣,」她說,「房客住進來以後,房間就是他的私人空間。妳和孩子也住在這裡,每間房都有鑰匙,房客安心,妳們也安心。」

我覺得這位五星房東提醒得很有道理,很快跑到Home Depot買了幾套門鎖,又找Tony過來幫我安裝。幾天後,她退房離開,臨走時還對我說:「妳這裡真的適合做Airbnb,好好做吧。」

第一次出租房間,就得到一位五星房東的肯定,我對這個小生意多了幾分信心。此後訂單漸漸多了起來,有人來洛杉磯旅遊,有人探親辦事,也有人從中國過來,找一個地方暫時落腳。原本只有我和Evan的房子,漸漸多了陌生人的出入。

沒有來的房客

有一天,微信裡突然跳出一條訊息,是小慧。我和她是在小芬的民宿認識的,她生完孩子回到北京後,我們平時很少聯絡,這次卻突然問我:「妳現在也做民宿了嗎?」

「是啊,歡迎妳們來住哦。」

「我老公周明要去洛杉磯辦點事,想在妳家住幾天,還有房間嗎?」

我看了一下日期,正好有空房,便答應下來,又問她:「要不要我去機場接他?」

她說:「不用,有朋友去接他,再送他到妳家。」

到了入住那晚,我把房間收拾好,等著周明從機場過來。按照航班時間,飛機早該到了,卻一直沒有消息。我等了一陣,忍不住發微信問他到了沒有,過了很久才收到回覆:「我還在海關,沒過。」

我有些意外:「怎麼回事?」

隔了一會兒,他才回覆:「進小黑屋了。」

來美國的人常把入境時被海關帶去單獨審查的地方叫作「小黑屋」,一旦進去,什麼時候能出來就說不準了。我趕緊問:「出了什麼問題?」他只回了句「不方便說」。

這幾個字讓我更加疑惑,可他不願意說,我也不好再追問,他只告訴我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出來,讓我不用等,「我到了再給妳發微信。」

我把手機放在床頭,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,又醒來看看時間,順手點開微信,再聽聽門外有沒有人來敲門。一直等到天亮,門外始終沒有動靜,微信也沒有收到他的消息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給小慧發微信:「妳老公昨晚沒有來,是不是住朋友家去了?」小慧很快回覆:「我也聯繫不上他,不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
我越想越疑惑。做Airbnb以來,第一次遇到房客訂好了房、人也已經到了洛杉磯,卻突然不見了。我問小慧,她也說不清楚。幾天過去,新的房客又住了進來,我忙著換床單、回覆訂房訊息,慢慢地把這件事擱到了腦後。

過了一段時間,我看《世界日報》,一條關於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報導裡那個從中國飛抵洛杉磯、在海關被扣下的男人,名字怎麼這麼眼熟?我盯著看了一會兒,心裡忽然一驚,這不是小慧的丈夫嗎?

我趕緊把新聞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這才明白,那個我等了一整夜的房客,根本沒有走出機場。

報導說,周明入境洛杉磯國際機場時,海關查出他隱瞞妻子來美國生孩子的事情,因此拒絕他入境,準備將他遣返。等待期間,他想用錢請一名會說中文的海關官員通融,還聯繫了原本來接他的華人朋友,讓對方前往約定地點送錢。海關官員早已把事情上報,朋友帶著錢出現後,兩個人都被抓了。

看到這裡,我才想起他在微信裡說過的那幾句話——「進小黑屋了」、「不方便說」,原來那時已經不只是普通的入境盤查。他原本只是在海關過不了關、等著被遣返,竟然會想到拿錢請海關官員放行,大概以為只是遇到麻煩,想花點錢找人通融一下,卻不知道錢一旦送出去後,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案件進入聯邦法院後,周明因行賄罪被判入獄並處罰款,刑滿後遣返中國。

知道整件事情的緣由後,我偶爾會想,如果那天他不是找朋友去接機,而是找我,事情會不會不一樣?如果他突然打電話讓我帶幾千美元去機場,我肯定不會去,我剛買了房子,手裡沒有多少錢,更不可能拿錢去替他找海關通融。也許沒有人替他去送錢,他最後只是被拒絕入境,坐上飛機回中國,不會落下刑事案底。

可人生沒有如果。來到美國後,如果還按照中國的某些思維做事,以為所有的麻煩都能用錢搞定,總是會翻跟頭的。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小慧和周明的消息。

熟人來了

家裡的房客來來往往,兩年很快過去了。有一天,門鈴又響了,我打開門,麥可站在外面,笑著說:「看看我把誰接來了。」他身後站著林安琪和陳阿姨,林安琪挺著肚子,手裡拖著行李箱,看見我便笑起來:「我們又來了。」

一個月前,林安琪在微信上告訴我,她懷了二胎,陳阿姨又要陪她來洛杉磯待產,問能不能住我家。我當然答應,就聯繫麥可去機場接她們。

兩年前,我們在小芬的民宿分開時,她剛生下女兒。林安琪摸著肚子說:「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,可以再生一個,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,可以玩到一起。」陳阿姨在旁邊笑她:「醫生一說可以,她就當成任務來完成了。」

家裡多了兩個熟人,和接待普通房客完全不一樣,倒像是遠方的親戚來家裡住上一陣。陳阿姨是個閒不住的人,清理廚房、打掃前後院,還常常做些可口的飯菜給我和Evan;林安琪也會在空閒時陪Evan做功課,家裡時常傳來笑聲,像是一個大家庭在一起生活。

林安琪隨口問Evan:「九乘九等於多少?」Evan沒有馬上回答,拿起鉛筆,在紙上把兩個9上下寫好,照著學校教的方法計算。

林安琪看後吃驚地問:「九乘九還要這樣算?九九八十一呀。」

Evan抬頭不解地看著她。林安琪說:「你居然不會九九乘法口訣表,還要這麼計算。」

Evan更加茫然:「什麼是九九乘法口訣表?我們學校沒教過。」

「來,我教你。」Evan很聽話,跟著她一句一句念了起來:「一一得一,二二得四,二三得六……」

林安琪轉頭對我說:「Evan這樣學數學太笨了,每一道都要算。我以後要讓我的孩子先在中國把數學基礎打好,再來美國讀書。」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在中國上小學,孩子很早就會背九九乘法口訣表,遇到簡單的乘法,答案張口就能說出來;Evan在美國學數學,習慣按照老師教的方法,把數字寫下來一步一步算,從來沒有接觸過中文的乘法口訣。同一道九乘九,兩個人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計算方式。

網上相親

那段日子過得很安穩。有一天,林安琪突然問我:「妳現在有男朋友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一次約會都沒有?」

我笑了:「跟誰約啊?」

「妳來美國也這麼久了,沒有男人約妳出去吃飯?」

「沒有。我英文不好,哪敢找美國人?華人我也不知道去哪裡找。」

林安琪看著我,像是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:「現在誰還要出去找?網上就可以找啊。」

「網上?」我有些警覺,「靠譜嗎?擔心遇上騙子。」

「哪裡都有騙子,妳自己慢慢看,不合適就別理。」她拿出手機問我:「妳知道Match網站嗎?」

我搖頭。她很快把Match網站找出來給我看,上面一張張陌生男人的照片。我翻了幾下,覺得有點好笑:「這樣真的可以找到男朋友?」

「不試怎麼知道?」林安琪乾脆坐到我旁邊,幫我註冊帳號,一項一項填資料,又替我挑照片,還很認真地問我:「妳想找什麼樣的男人?」

我想了想說:「找個錦上添花的男人,年紀相當,收入穩定,經濟獨立,不需要我養,受過良好教育,脾氣好一點,最好以結婚為目的交往。」

林安琪笑了:「條件還不少。」

我們兩個一邊商量一邊填資料,總算註冊成功。我對網上找男友這件事仍然半信半疑,沒想到很快就有人發來訊息。

第一個男人發來的竟然是中文:「妳好。」我趕緊把手機拿給林安琪看:「妳看,真的有人來聊了。」

對方說自己叫羅姆,是美國人。我們在網上聊了幾句,他便問我願不願意見面,地點約在附近一家星巴克。

看到「Starbucks」幾個字,我有點不高興,跑去找林安琪商量:「妳看,他第一次約我見面,就去星巴克喝咖啡?」

林安琪看了一眼:「怎麼了?很正常呀。」

「第一次見面,不是應該請人吃飯嗎?就算不吃很貴的,至少也找一家餐廳吧。星巴克一杯咖啡才幾塊錢,這也太寒酸了,我不想去。」

林安琪大笑起來:「姐姐,妳想哪裡去了?第一次見面就是看看人,喝杯咖啡最方便。妳又不是去跟他結婚,見了面覺得不好,喝完就回來,半個小時的事情。要是連第一面都不肯見,妳註冊這個網站幹什麼?」

我想想也是。帳號都註冊了,有人約我出去,我連門都不敢出,還找什麼男朋友?我拿起手機,看著羅姆發來的地址,回覆了兩個字:「OK。」

第二天,我去星巴克見羅姆,第一次美國約會。

第六章完


為了增加收入,我把家裡空著的房間放到Airbnb出租。陌生人拖著行李走進家門,這棟剛安頓下來的房子,也開始有了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