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篇故事

洛杉磯

有個羅密歐

        黎艷娟 著 

‍ ‍第一章

告別廣州

2012年,Evan三歲第一次見到爸爸,是在我和大衛辦理離婚手續的那天。

那時我和大衛已經分居四年。結婚後,他很少回家,總是在世界各地飛,談生意談項目,喜歡自由來去的生活,對家庭生活沒有太大興趣。我們住在廣州星海灣,鄰居從沒見過他,甚至不知道我已經結婚。報社的同事也不相信我有丈夫。

我懷孕後,他就搬走了。此後我一個人生孩子、坐月子、帶孩子。他會給我的帳戶匯生活費,卻不過問我和孩子每天怎麼過日子,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在哪裡,是在美國,還是在中國。

我們幾乎只靠電子郵件聯絡。他總說自己人在美國,手機打不通,有事就發郵件。

這樣的日子,我不想再繼續了。我一封一封給他發郵件,表明希望結束這段婚姻,談妥離婚條件後,他終於同意回武漢辦理手續。

我們當年在武漢登記結婚,我的戶口在武漢,離婚也只能回到同一個地方辦理。

辦理離婚前,我先打電話到武漢涉外婚姻登記中心,確認需要準備的文件,再發郵件通知他辦理離婚的日期、時間和地點。

離婚前一天,我帶著Evan從廣州回到武漢。母親和弟弟妹妹都住在這裡。母親一見到我,就忍不住說:「早就跟妳說過,美國人靠不住,妳偏不信。」我沒有接話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牽著Evan來到武漢涉外婚姻登記中心。辦理涉外婚姻的人不多,辦公室裡很安靜。我和Evan坐在等候區,一遍一遍檢查手袋裡的文件:中英文離婚協議書、結婚證、戶口本……

過了一會兒,大衛到了。我牽著Evan走過去。四年沒見,他老了一些,臉上的眼袋特別明顯。

大衛低頭看著從未見過的Evan,笑著說:「長這麼大了,好帥呀。」

Evan常聽我提起大衛。第一次見到爸爸,他顯得很開心,又有點不好意思,只是笑著看他,沒有說話。

工作人員核對完證件,又逐頁查看中英文離婚協議書。確認資料無誤後,把文件遞給我們。

我和大衛沒有說話,各自在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名字。辦完所有手續後,我們各自領到一本離婚證。大衛沒有多停留,拿著離婚證便匆匆離開了。

離婚後的打算

根據離婚協議,我給大衛三十萬人民幣現金,廣州星海灣的一套房子歸我,Evan的撫養權也歸我。從此以後,我與他各走各路。

拿到離婚證後,我有一種終於落地的感覺,開始認真計畫賣掉房子,離開廣州,帶Evan去美國生活。至於以後,如果還會再婚,我只想找一個工作穩定、受過良好教育、願意踏實過日子的人。

四年的分居,一個人生孩子、一個人帶孩子,一個人回家,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。

我已經不再對愛情抱有幻想,想要的是一段踏實的婚姻生活,兩個人一起吃飯、一起睡覺、一起過節。出門時有人說再見,回家時屋裡有人等。

在廣州找個人搭夥過日子,我不是沒有想過。但我帶著Evan、年過四十、又不是富婆,想找到一個願意結婚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男人,比中六合彩還要難。既然要重新開始,我寧願去一個新的地方。

其實,我並不是第一次想離開中國。

我和大衛結婚後,廣州開通了第一條直飛法國的航線,法國駐廣州領事館舉辦活動,我去參加,意外抽中了廣州往返法國的來回機票。

我在法國待了四個月,去了周圍十多個國家旅行,在當地租房,和中國留學生住在一起,自己買菜、坐地鐵,也曾在地鐵裡迷路,後來學會了找警察問路。

有一次,我在一家華人超市買東西,突然想到,如果有一天到外國生活,或許也能在華人超市找份工作,養活自己。

那趟法國之行,讓我對陌生的環境少了一點害怕。離開熟悉的地方,在異鄉生活,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。我相信就算帶著孩子去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,遇到事情一步一步去解決,日子也能過下去。

賣房的麻煩

離婚後,真正麻煩的是賣房。

星海灣的房子原本對應兩個房產證。但開發商當初把兩套房打通,做成一整套出售。房產證寫的是大衛的名字。他買房時還持中國護照,後來加入美國籍,又用美國護照跟我登記結婚。

房子如果過戶到我名下,需要大衛本人簽字,還得證明拿中國護照的大衛和拿美國護照的大衛是同一個人。兩個房產證、兩本護照,要找到他本人來配合過戶,相當困難。

房產中介告訴我,不用先過戶,也能賣房。我發郵件把大衛約回廣州,一起到公證處辦理賣房委託,他授權我全權辦理房屋買賣。之後房子的交易、過戶都由我負責,房子賣掉後,房款再按約定匯到我的帳戶。

那時政策規定一個人一次只能買一套房。這套房子想賣出去,就得把打通的格局隔開,再裝修,恢復成兩套可以單獨出售的房子。

房子開始裝修後,我請了一個保姆,每天下午來家三個小時,做晚飯、收拾屋子,一個月工資兩千元。我每天接送Evan上幼兒園,忙著盯工、跑建材市場。回到家時,晚飯已經做好了。

裝修工人拆牆、砌牆、做衛生間、裝門,屋裡到處都是灰塵,空氣裡瀰漫著水泥味。我和Evan在兩套房之間搬來搬去。一套開始施工,我們就搬到另一套住;另一套開工,又把能用的東西搬回來。

其中一套房要重新開一道門,門還沒裝好,只能先用一個櫃子頂著。

一天晚上,一名二十多歲的裝修工突然來敲門,說想進屋陪我聊天。屋裡只有我和Evan。我沒敢開門,只好隔著門和他說話,一夜沒敢熟睡。第二天一早,我立刻去找裝修老闆,要求把那個工人換掉。

廣州的冬天濕冷。我每天穿著一件厚夾克,來回跑建材市場、盯裝修,身上沾滿灰塵。鄰居小晴見到我,都笑我:「妳以前每天都扮得靚靚的,怎麼現在搞得灰頭土臉?」

我無奈地笑了笑。每天一睜開眼,腦子裡想的都是裝修的事,根本顧不上穿什麼。

前後花了十多萬人民幣,兩套房終於裝修完成,不到兩年便先後賣掉。房款到帳後,我拿出一百五十萬人民幣現金,在番禺時代地產買了一套小三房,給自己留一條退路。

我用全款買房,並不是手頭寬裕,而是廣州的貸款限制很嚴格。1994年我從武漢到廣州工作,二十年間先後貸款買過兩套房,銀行已經不再給我第三次貸款資格。

那幾年,廣州不少家庭都在貸款買房、賣房,再貸款買房。大家都相信房價會一直漲,沒有人相信房地產有一天會跌下來。

孩子突然住進ICU

就在我準備帶Evan去美國時,他突然生了一場大病。

那段時間,Evan的學校爆發了手足口病。一天,我發現平時活蹦亂跳的Evan有些不對勁,他一個人躺在沙發上,臉紅紅的,沒有精神,也不像平時那樣跑來跑去。我問他哪裡不舒服,他說不清楚,只是躺著不想動。

我覺得不對勁,趕緊帶他去番禺的一家醫院。醫院裡人很多,到處都是帶孩子看病的家長,我抱著Evan排隊,等了幾個小時才終於輪到我們。醫生檢查後告訴我,孩子要馬上送去急救。

我嚇壞了,原本只是覺得他精神不好,沒想到會這麼嚴重,趕緊問醫生:「究竟是什麼病?」

醫生說是肺部感染,情況嚴重,要馬上送進ICU。

Evan很快被送進重症監護室,我不能跟進去。醫護人員拿來一份病危通知書,要我簽字。我看著那張紙,腦子一下亂了,孩子究竟有多嚴重?會不會有生命危險?我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。我拿著筆,手一直發抖,一邊哭,一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Evan從出生起,身體就讓我操了不少心。剛出生時,他就被送進新生兒重症監護室,醫生說是嗆了羊水,造成肺部感染。此後幾年,他也多次因呼吸道感染住院,都是我一個人陪著。他躺在病床上輸液,我想去廁所都不敢走開,醫院裡人多,我怕自己一轉身,孩子就被人抱走了,只能一直坐在床邊守著。以前不管多累,至少我能陪在他身邊,這一次,ICU卻不讓家屬進去。

我只能一個人離開醫院,一路哭著開車回家。

鄰居小晴幫我熬好玉米胡蘿蔔豬肉粥,有時燉一罐瘦肉湯,裝進保溫桶,讓我帶去醫院。到了ICU門口,我把燉湯交給醫護人員,卻見不到Evan,每天送完東西,我又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。

一週後,醫生通知我可以見Evan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滿管子,瘦了一圈,小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裡,臉色蒼白,一雙眼睛顯得格外大。我看著他,忍住沒有哭。這一次住進ICU,讓我更加擔心他以後的身體狀況。

我已經決定帶他去美國,現在卻不得不重新想一想。在廣州,至少我熟悉這裡的生活,孩子生病了,我知道去哪家醫院,醫生說什麼也聽得懂,身邊還有小晴這樣的鄰居,遇到事情能幫一把。

去了美國呢?我的英語不好,洛杉磯又沒有親人,萬一Evan再生病,我知道去哪裡看醫生嗎?醫生說的話,我能聽懂嗎?在廣州我一個人帶孩子已經不容易,到了美國,恐怕只會更難。

可是,我也不想因為害怕,就一直留在原地。這些年,Evan生病住院,我都是一個人照顧,家裡有事,我也是自己想辦法解決,去了美國,無非是換一個陌生的地方,重新學著一個人適應。

思前想後,我還是決定帶他走。

最後一面

Evan出院後,赴美還有一些手續需要大衛配合辦理。離婚後,我與大衛聯絡不多,只在辦理必要手續時見過幾次面。

臨走前,我帶著Evan約大衛在麥當勞告別。每次見面,他的眼袋都比上一次更深。

Evan低頭吃著薯條,像以往那樣安靜。我和大衛聊著我去美國後的打算。

「妳要不要去東部?」他問,「我在新澤西有房,還有一塊地,妳可以幫我打理。」

大衛是個富爸爸,卻連Evan的身體狀況都沒問一句。離婚了才提出讓我去美國幫他打理房產,那不過是句客套話。對我來說,一切都太晚了。

「謝謝你。我喜歡洛杉磯的陽光。」我對他說。

我和Evan離開麥當勞。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大衛。

去洛杉磯的機票早已訂好了。除了微信上認識的房東小芬,那裡我無親無故,一個人也不認識。

我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,但還是帶著Evan出發了。

第一章完
‍

第二章|第一個落腳的地方

帶著五歲的Evan,我們來到陌生的美國,住進洛杉磯一間華人民宿,本來以為找到了一個暫時安身的地方,沒想到幾天後,房東突然說要報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