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給了被判無期徒刑的男人

文字整理/黎艷娟

單身十多年後,我認識了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男人。我們靠書信和電話培養感情,我也多次飛去探監,最後在監獄裡結了婚。

1975年,我中學畢業後從香港移民到洛杉磯,讀了一年社區大學。因為生活所迫,我中斷學業,先在餐館打工,後來輾轉做過幾家超市。

工作近十年後,我在餐館認識了第一任丈夫。他在台灣有兩個孩子,交往前先問我,將來能不能接受孩子來美國同住。我答應了。

兩個孩子來美國時,一個9歲,一個7歲,進門就叫我「媽媽」。我們一起生活了約十年,後來我和丈夫的婚姻破裂,離了婚,孩子們卻始終喊我媽媽。他們成家立業後,直到今天仍和我保持很好的感情。這份沒有血緣的親情,我十分珍惜。

離婚後,我一直單身,日子單調,每天上班、下班,休息時逛街購物。2006年,我想改變生活方式。我是天主教徒,希望把空閒時間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,於是開始參與社區公益活動,也因此認識了不少朋友。

2007年,我被診斷出乳癌,獨自面對病痛,接受了手術和八次化療。每隔三週做一次化療,如果白血球過低,就得延後療程,先打針提升白血球。為了輸入藥物,醫生還在我身上植入輸液裝置,需要定期護理。整個過程並不輕鬆,但我告訴自己:生病了就好好治療,堅持到底。就這樣,我一次又一次熬過了療程。

2011年前後,一位朋友介紹她的親戚給我認識。那時我已單身十多年,沒有刻意尋找伴侶,但也不排斥再婚。

朋友告訴我,他原本是一名電腦工程師,因為妻子有了婚外情,婚姻陷入危機。他曾努力挽回婚姻,希望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,但最終沒有成功。後來他殺害了妻子的婚外情對象,被判無期徒刑。

初聽這件事,我非常震驚。朋友介紹給我的,竟是一個仍在服刑的男人。我不認同他當年的行為,但願意進一步了解他這個人。

當時他在外州,已服刑將近二十年。由於表現良好,他被轉到管理較寬鬆的過渡設施,等待假釋,並被安排到州長官邸工作,負責打掃整理州長夫人的生活空間。

我們從書信和電話開始交往。他每週寄一封信給我,幾乎每天打電話來,一聊就是兩個小時。那是需要付費的電話,他在獄中生活節省,卻捨得把錢花在我們的長途通話上。

他常在信裡分享工作上的小事。有一次,他提到州長夫人從歐洲帶回巧克力請大家吃,還寫道:「如果有一天我出來,一定會買給妳吃。」這句話讓我很感動,覺得他將來一定會對我很好。

我們也互寄照片,巧的是,兩人竟在同一天收到對方寄來的照片。他覺得這段緣分很特別,早早就認定我是他未來的妻子。隨著書信和電話越來越頻繁,我也想親眼見見這個男人。

探視只能在週六、週日。我通常星期五晚上從洛杉磯搭紅眼航班飛到他服刑的州,清晨再轉車到探視地點。一般早上七點進去,下午四點離開,晚上借住朋友家,星期日再探望一天,隨後搭機回洛杉磯。

第一次見面,他真人比照片瘦,外表普通,個性有點固執。我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。後來又見了幾次面,彼此有了更多了解。

不久,他向我求婚,我答應了。他決定在自己生日那天舉行婚禮,說這樣就永遠不會忘記結婚紀念日。

2012年,我們在過渡設施的一間小房間裡完成婚禮。我穿著普通的衣服,帶了兩枚戒指,由牧師證婚,朋友彈電子琴伴奏。由於他仍在服刑,無法外出,結婚手續全靠朋友協助。有人陪我去法院登記,才順利完成婚禮安排。

婚禮前,監獄牧師問我:「妳為什麼決定嫁給他?」

我回答,我相信他本質上是個好人。雖然不贊同他過去的行為,但我願意相信他已經有所改變。

婚後,我仍住在洛杉磯,他繼續服刑,我們只能等待假釋。

2014年,他終於獲得自由。沒想到,他出獄那天,正好是我母親的告別式。喜與悲交錯,我的心情無比複雜。

假釋日期無法更改,他在凌晨獲釋,當地的朋友連夜送他去機場。我必須主持告別式,無法接機,只好請朋友在他抵達洛杉磯後,直接送他到玫瑰崗(Rose Hills)殯儀館。他告訴我,路上塞車,一直擔心趕不上。所幸他最後及時抵達,陪我送母親最後一程,這對我是莫大的安慰。那一天,我送別了母親,也迎接了重獲自由的丈夫。

出獄後,他搬來加州,我們終於開始共同生活。他是理工科出身,做事講究邏輯,有時比較固執;我個性隨和,不喜歡爭吵。從書信、電話裡的相知,到真正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,難免有意見不合的時候。慢慢地,我學會了,生活中的小事不必事事爭個對錯。與其爭執,不如彼此多一點體諒。

如今,我們過著平凡的夫妻生活,假日也一起參與社區公益活動。從當年隔著監獄圍牆的書信和電話,到現在每天相伴,我始終覺得,這是一段特別的緣分,或許也是天主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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