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我沒有跳下去
文/黎艷娟
我牽著孩子站在紐約地鐵月台上,看著列車一班接著一班駛進車站。我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如果跳下鐵軌,一切就此結束,是不是再也不用為房貸、生活費和明天發愁?
我在台北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。童年記憶裡,有一年夏天,冰淇淋減價,兩支只要一塊錢。我鼓起勇氣向父親開口,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:「三餐有得吃就好了,吃什麼冰淇淋?」
沒多久,弟弟跑來說也想吃冰淇淋,父親卻毫不猶豫地掏出錢。我看著弟弟一手拿著一支冰淇淋,邊走邊吃,第一次明白,在這個家裡,我從來不是被優先照顧的孩子,也暗暗想,長大後一定要靠自己生活。
二十八歲那年,我結婚了。當時婚姻對我最大的意義,不只是組成一個家庭,而是離開原生家庭。1980年,我跟著丈夫移民美國,心裡充滿期待,覺得到了新的地方,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好。
踏上紐約後,我才知道,美國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。
我們住在丈夫家族經營的成衣工廠樓上。二樓隔成四個小房間,丈夫四兄弟和妻子都住在那裡,大家共用一個廚房和一間浴室;一樓是辦公室,地下室就是織毛衣的工廠。每天早上,我去樓下工作,晚上再回到那間小小的房間。
語言不通,人生地不熟,我除了工作,幾乎沒有地方去,也沒有朋友可以說話。
後來,我到華埠一家成衣廠上班。縫紉對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工作,只能從最基礎開始學起。我負責車縫口袋,每個只有幾分錢。我每天低著頭不停地做,想多賺幾毛錢。
有了孩子後,生活的壓力更重了。丈夫做生意失敗,跑去中國大陸工作,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照顧孩子。房貸、生活費、孩子的開銷,全都落在我肩上。我很累,卻不敢停下來。
我常常覺得自己像一根拉得太緊的橡皮筋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掉。白天在工廠做工,回到家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處理。夜深人靜時,我躺在床上,腦子裡不停地想房貸與孩子、這樣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。
在異鄉生活,最難受的不是窮,而是沒有人可以依靠。我不敢把自己的處境告訴台灣的家人,怕他們擔心;也不願意向別人訴苦,因為每個移民家庭都有自己的難處。我只能把所有委屈吞進肚子裡,第二天照樣起床上班。
有一次,我帶著孩子搭地鐵。列車一班接著一班進站,我牽著孩子的手,在月台上來回走了很久。我望著進站的列車,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:如果就這樣跳下鐵軌,是不是所有的重擔都不用再承受了?
我低下頭,看見孩子還緊緊牽著我的手。他信任我,也只能依靠我。我倒下了,他怎麼辦?
回家的路沒有變短,房貸沒有少一塊錢,生活也沒有突然好起來。可是從那一天起,我告訴自己,無論多難,都不能倒下。
紐約那些年,是我人生最艱難的一段日子。小時候,我因為得不到一支冰淇淋,以為只要離開那個家,日子就會好起來。在異鄉生活多年,我才知道,真正的靠自己,就是在沒有退路、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,還是要牽著孩子的手,繼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