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中

《洛杉磯有家》

黎艷娟/著   

第二章

第一個落腳之地

從廣州直飛洛杉磯國際機場,十三個小時。Eric第一次搭長途飛機,興奮得幾乎沒睡,一路看著飛機上的電影和動畫。

晚上,飛機降落洛杉磯。走出機場,一股涼爽的空氣迎面吹來,完全不像廣州夏夜那樣悶熱。航站樓外,出租車、接駁車和私家車川流不息。我打開國際漫遊的手機,在微信上聯繫房東介紹的司機麥可。

等了二十多分鐘,一輛七人座的本田Odyssey 開了過來。司機麥可一下車便連聲道歉。「小美,不好意思,我來過這裡,不好停車,只好先開出去繞一圈,再回來接妳。機場這段路特別塞車。

我笑著說:「沒事,總算等到了。」

他接過我的行李放進後車廂,又遞給我一張名片,「以後要接送機、搬家,都可以找我。」

車子開上高速公路,一路往東。「媽媽,我們到美國了嗎?」Eric望著窗外,好奇地問。

我望著窗外,路燈照著一棟棟低矮的獨立屋,偶爾閃過加油站和商店的招牌,沒有想像中高樓林立的都市景象,倒和我住了十多年的廣州番禺有幾分相似。

麥可是個健談的人,主動和我聊了起來。

「妳是第一次來美國吧?」

「是啊,第一次來,很多事情都不懂,以後還要慢慢學。」

「我以前住在深圳,後來岳父母幫我們辦移民,才來了美國。」他笑著說,「其實,我們主要是為了孩子的學業,不然人到中年,英文一般,又沒有什麼專業技術,哪敢來美國。」

他從後視鏡看了Eric 一眼。「孩子幾歲了?」

「五歲,準備讀Kindergarten,明年上小學一年級。」

「那還好。我兒子已經讀高中了。小孩子適應得快,大人反而比較辛苦。」

一路上,他分享自己剛到美國的經歷,也提醒我不少生活上的事情。

「妳有什麼打算?」

「先到小芬家落腳,再慢慢看房,買個小窩,安定下來。」

「買房是大事,剛到這裡不用急,和人打交道,多留個心眼。」

半個多小時後,車子沿著山路駛入一個安靜的住宅區,在一棟兩層樓的獨立屋前停了下來。這裡就是小芬在微信裡提過的核桃市(Walnut, CA)。

來美國之前,我幾乎每天都泡在洛杉磯的房地產網站上,一棟一棟地看房子。前院、後院、客廳、廚房、主臥、車庫,我透過照片,早已熟悉美國住宅的格局。真正站在房子門口時,卻有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。

房東小芬打開門。她個子嬌小,身材苗條,小麥色的皮膚,穿著背心和短褲,很有加州女孩的隨性。門口整整齊齊擺著一排鞋子,屋子裡滿是飯菜的味道。

「妳們餓了吧?我煮碗麵給妳們吃。」

我笑著搖頭:「不用了,太晚了,不要打擾大家休息。我們先睡,明天一早,妳帶我去超市買點吃的。」

「好啊,明天九點,我帶妳去Costco。」

民宿生活

走進房間,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,床單、被套、枕頭都已經換好;靠窗有一張小書桌,旁邊有一個衣櫃,還掛著幾個衣架。共用衛浴裡放著幾條毛巾和浴巾。

小芬之前在微信裡告訴過我,這是一間共用衛浴的雅房,每月房租八百美元。

夜晚格外安靜,Eric很快就睡著了。第二天早上八點,我便醒了。推開窗戶,清脆的鳥叫聲迎面而來,夾雜著孩子嬉戲的笑聲。後院的游泳池旁,一位孕婦正鋪著瑜伽墊做伸展運動,一個小男孩在草地上跑來跑去。

我下樓來到廚房,一張長長的餐桌旁已經坐了好幾個人。有人喝牛奶、吃麵包,有人在煎雞蛋,有人在用破壁機打雜糧,廚房裡飄著早餐的香味

一位挺著肚子的孕婦端著牛奶走了過來,主動和我打招呼:「妳也是剛到嗎?」

她叫林安琪,三十歲,從深圳來,婆婆陳阿姨陪著她一起來待產。林安琪在外企工作,英文說得非常流利。陳阿姨笑著說:「我們一句英文都不會,來美國全靠她。」


聊起來才知道,屋裡住著三位孕婦,分別來自北京、深圳和廈門,都是來美國生孩子的。大多數人會住上三個月,等寶寶出生、辦好證件,再帶著孩子回中國。

陳阿姨從冰箱拿出一把青菜說:「洛杉磯的青菜、豬肉都比中國的好吃,我們天天自己做飯。」

安琪端著牛奶坐到我旁邊,問我:「妳是帶孩子來旅遊嗎?」我搖搖頭:「不是,我是帶Eric來美國生活。」

她愣了一下說:「那妳比我們勇敢。」

早上九點,小芬開車帶我們去Costco。車上除了我和Eric,還坐著幾位孕婦,大家一路說笑,很快便到了。

Costco裡貨架一排接著一排,吃的、用的、穿的幾乎什麼都有,規模比廣州番禺山姆會員店還要大。

結帳時,小芬把大家買的商品一起刷卡,回家後再依照收據分別收錢。幾位孕婦除了買生活用品,還買了不少維他命和保健品。

「這些也是自己吃嗎?」我問她們。

孕婦小晴說:「有些是幫朋友帶的。」

小芬解釋:「很多人來美國待產,都會順便做代購,多少賺一點。」

「妳也做代購?」

「對啊。反正大家都要去Costco,一起買也方便。」小芬說。

下午,小芬還帶我們去了大家口中的「十個門」。那是一座大型品牌折扣購物中心,來美國待產的孕婦常去購買嬰兒用品,也替親友帶些名牌衣物和鞋子寄回中國。


一個人撐起民宿

我原以為自己沒有時差,沒想到半夜還是醒了。Eric睡得很熟,我輕輕走出房間,想去廚房倒杯水。

打開廚房的燈,我整個人都嚇呆了。餐桌、料理台和瓦斯爐旁,密密麻麻爬滿小蟑螂。牠們見了光,立刻四處逃竄,鑽進櫥櫃縫隙和微波爐後方,轉眼便消失了。我連水都忘了倒,轉身跑回房間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把小芬叫到一旁,小聲告訴她:「昨天半夜,我看到廚房裡有好多小蟑螂。」她怔了一下,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:「我知道……最近越來越多。」

小芬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。老大讀小學二年級,老二才三歲。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學,她還要開車載孕婦去Costco 採買、去醫院產檢;下午接孩子放學,晚上照顧民宿裡十幾個人的生活起居。如果孕婦半夜身體不舒服,她也得隨時開車送急診,手機幾乎二十四小時不能關機。

「家裡有孕婦和孩子,我不敢噴殺蟲劑,怕影響到她們。」她皺著眉說,「我再想想辦法,妳先別急。」

幾天後,我經過她的房間,房門沒有關緊,我無意間朝裡面看了一眼。房間裡沒有床架,兩張席夢思床墊直接鋪在地板上,旁邊堆滿紙箱、孩子的玩具和雜物,只留下一條窄窄的走道。她把整棟房子收拾得很乾淨,讓房客住得舒服,自己和兩個孩子卻擠在這樣一間小房裡。

房子裡每天都很熱鬧,孕婦來來去去,有人搬進來,也有人生完孩子離開。一天上午,我正在房間整理行李,忽然聽見後院有人大喊:「孩子!孩子掉下去了!」

我衝到後院,只見泳池裡濺起大片水花。小芬鞋子都來不及脫,直接跳進水裡,把三歲的兒子抱了起來。

孩子不停咳嗽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幾位孕婦嚇壞了,有人拿毛巾,有人打電話,也有人站在一旁不停安慰。小芬抱著兒子,全身都在發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不停拍著他的背。

救護車很快趕來,把孩子送到醫院,幸好只是嗆了幾口水,檢查後沒有大礙。小芬帶著兒子回到家時,整個人已經疲憊不堪。

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,低著頭。我倒了一杯水,放到她面前。她忽然哭了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「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。我現在連一個可以幫忙的人都沒有。」

我問:「妳先生呢?」她沉默了一下,低聲說:「跑了。」
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她和老公原本一起經營月子民宿,後來住進來一位上海孕婦,老公和她越走越近。孕婦回上海後,他也跟著去了上海。

「連兩個孩子都不要了。」小芬低著頭,不停揉著手裡的紙巾。「我能怎麼辦?總得把他們養大。」

她抬手擦了擦眼淚,沉默了一會兒說:「今天真的嚇壞了。幸好孩子沒事,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之前叫了救護車,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錢。」

哭過一場,她站起身,把桌上的水杯洗乾淨,又拿出記事本。「明天九點送一位孕婦去產檢,十一點接新客人,下午還要去學校接老大。」她一邊說,一邊低頭寫下第二天的安排。

真房東來了

幾天後,小芬告訴我,她已經找人來處理蟑螂。我鬆了一口氣,以為事情很快就能解決。

下午來的卻不是除蟲公司。一位五十多歲的華人男子推門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一位女士。小芬快步迎上前,叫了一聲:「房東。」

男人走進屋裡,一句客套話都沒有,直接把客廳、廚房和樓上房間看了一遍。客廳坐著幾位孕婦,餐桌上放著剛買回來的水果和牛奶,樓上、樓下不時有人進出。

他的臉色越看越難看。「這些人都是住在這裡的?」

小芬輕聲說:「她們都是來待產的,住三個月就走。」

房東的聲音一下提高了。「我把房子租給妳住,不是讓妳拿來做生意!現在住了這麼多人,還搞得蟑螂到處都是,妳還要我找人來除蟲?」

小芬低著頭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
房東越說越生氣。「妳馬上通知她們搬走,不搬我就報警,讓警察來處理。」

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了。幾位孕婦走回自己的房間,誰也不敢說話。

這時我才知道,這棟房子並不是小芬的。住進來好幾天,我一直以為她就是房東。

我和Eric站在一旁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這裡不能再住了,得趕快找房子搬走。

第二章完


第三章|從一間公寓開始

房東說要報警後,我知道,小芬的民宿不能再住下去了。

帶著五歲的Eric,我開始在洛杉磯重新找住處。不熟悉周圍的環境,沒有工作,沒有信用紀錄,眼前最重要的,是先找到一個能安頓下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