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把這棟舊房整理成一個舒適的家。可在洛杉磯，去哪裡找可靠的裝修工人？我沒有熟人介紹，也知道這裡的人工昂貴。只能先從最急需的地方做起。

我到微信上找到一名東北師傅。看過房子後，他答應更換二樓四個房間的地毯，人工費八百美元。

他帶我去Home Depot挑選木地板。車子經過停車場時，我看見路邊站著一群男人，便問他：「他們在這裡做什麼？」東北師傅朝窗外看了一眼。「都是等活的裝修零工。有人需要搬東西、刷牆、拆地板，就到這裡找人。」

我回頭又看了一眼，把這件事記在心裡。

東北師傅幹活利索，三天便拆掉了二樓的舊地毯，鋪好四個房間的木地板。房間看起來乾淨了許多，但車庫裡的雜物還堆在原處。

我問他：「能不能幫我把車庫也清理掉？」他搖頭。「我還有別的活，沒時間做。這麼多東西，也要找車拉走。」

東北師傅走了，我只能自己開車到Home Depot碰運氣。停車場站著十幾名墨西哥工人。我剛停下車，幾個男人便圍了過來。

他們七嘴八舌地問。我不懂西班牙語，英文也說得不流利，只能用手比畫。「Clean garage，paint walls。」

有人問我要做幾天，有人問有沒有工具，還有人直接拍車門，準備跟我離開。我被一群男人圍在中間，心裡有些緊張，趕緊朝人群裡看。

站在後面的一個男人沒有往前擠。他個子不高，皮膚黝黑，臉上帶著幾分風霜，看起來比其他人沉穩。

我指著他說：「你來，我跟你談。」

他走過來，用英文告訴我，他叫Tony。我問：「你有車嗎？」

Tony搖頭。「沒有。」

「沒有車，你怎麼去我家？車庫裡的東西又怎麼運走？」

他想了想。「我找朋友。他有車。」

我們約好第二天見面。Tony果然帶著一個朋友來到我家，兩人開著一輛舊皮卡。看過車庫後，他報出價格，我們靠著簡單的英文和手勢，很快談妥。

兩人剛把一張破桌子抬上車，一名華人女子從對面走了過來。

「妳好，我是雅雯，住在妳家對面。」她指了指街對面的房子，「看到妳剛搬過來。」

她走到車庫門口，看見裡面堆滿舊家具和紙箱，吃了一驚：「這些都是原屋主留下來的？」

「是啊，沒辦法，還得花錢找人清理。」我說。

雅雯有些意外，她告訴我：「妳收房前，可以讓經紀要求原屋主清理乾淨。我買對面的房子時，就要求他們把屋裡和車庫全部清空。」

「還可以這樣？」我完全沒有想到。

「當然可以。交屋前發現屋裡還有東西沒搬走，經紀就應該要求原屋主清理乾淨。」

「我的經紀沒跟我提過。我以為拿到鑰匙後，留下的東西都得自己處理。」

「第一次買房，很多事情都不懂。」雅雯說，「吃過一次虧，以後就知道了。」

她告訴我，自己和家人平時並不住在這裡，對面的房子一直用來出租。

搬進自己屋

Tony和朋友接連來了一個星期，拉走車庫和後院的雜物，又把角落裡的垃圾清理乾淨。車庫終於空了出來，水泥地面也重新露在眼前。

我們一邊幹活，一邊用簡單的英文交談。Tony剛從墨西哥來美國不久。那次他是第一次到Home Depot門口等活，我是他接到的第一個客人。我以為他比我年長，其實他比我小十幾歲，只是長得成熟。

Tony做事很踏實，每天幹完活，我就給他結清當天的工錢。微信群裡有人提醒，在洛杉磯找人裝修，不要提前付款，一日一結，以免對方收了錢就不再出現。Tony每天準時來，做完才收錢，我就把後面的工程也交給他，讓他更換馬桶、粉刷牆壁和櫥櫃。

租住的公寓簽了半年租約，住到第五個月時，房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我到Costco和家具店買來床架、床墊和簡單的家具。四個房間分別刷成淡粉色、淡黃色、藍色和米色，擺上美式高床架，鋪好從宜家買來的床單和被套，再掛上白色紗簾。

空蕩蕩的房間，一點點有了家的模樣。

搬家那天，我沒有要求公寓退還剩下的一個月租金，只想盡快離開。我開著車，一趟一趟把衣服和生活用品運到新房。

最後一趟行李搬進來，Eric立刻跑上二樓，推開一扇又一扇房門。

「媽媽，哪個房間是我的？」「你自己選。」

他從粉色房間跑到黃色房間，又站在藍色房間門口看了幾秒，直接衝了進去。「我要這一間！藍色好看，窗戶可以看見外面。」
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在新床上翻來翻去。Eric問我：「我們以後都住在這裡嗎？」「對，這是我們的家。」

他跳下床，光著腳跑過木地板，一路跑出房間，衝進了走廊。

晚上，Eric很快就睡著了。我沒有急著休息，把一樓、二樓巡視了一遍，檢查所有門窗，確認都鎖好了才回房。

周圍很安靜，我卻睡不著。以前住在公寓，隔壁有人，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和關門聲，心裡反而踏實。現在整棟房子只有我和Eric，心裡有點不安。

早上，我來到前院，陽光照在屋頂和草地上，遠處的山脈清晰可見。

隔壁院子裡傳來狗叫聲，一名白人男子正在門前收拾工具。另一邊住著一戶亞裔家庭，幾個孩子在車道上追逐。

斜對面有一戶人家，門前停著幾輛破舊的車，車身蒙著灰，雜草從輪胎旁長了出來，房子看起來很久沒有打理。

要走出去

搬進新家沒幾天，門鈴響了。

我打開門，佳佳站在門外，身旁是她的父母。我們有幾年沒有見面。她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，只是頭髮剪短了，人也比以前清瘦一些。

「沒想到，我們會在洛杉磯遇上。」她說。

佳佳和我曾在廣州一家雜誌社共事。後來我們各自忙著生活，失去聯繫。廣州一位朋友看到我的微信朋友圈發的洛杉磯生活照片，便把佳佳的微信推給我。加上微信，得知她由父母申請移民，早我幾年來到洛杉磯。她聽說我剛買房，便約好週末和父母一起過來。

我請他們進屋，朝樓上喊了一聲。Eric從房間裡走出來，站在二樓往下看。

佳佳望著他，又看看我。「我們在廣州一起工作的時候，妳還沒有結婚，現在兒子都這麼大了。」

她跟著我在樓上樓下走了一圈，回到客廳後，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。

「房子比我想像中大。」

「還有很多地方沒有收拾好。」我說，「每天弄一點，一天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
「妳打算一直在家裡弄房子？」

「先安頓下來再說。」

「住的地方已經有了，不能總守著它。」佳佳轉過身，「孩子要上學，妳也要找點事情做，多認識一些人。」

「我的英文不行。」

「剛來美國的人，有幾個英文行？」她笑了一下，「一邊工作一邊學。要是一直待在家裡，英文也不會變好。」

她父親坐在一旁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：「人走出去，路才會有。」

佳佳接著說：「洛杉磯太大了，開車一小時還在洛杉磯，人跟人之間距離很遠，不像廣州，朋友住得近，想見面很容易。妳不主動走出去，很容易一直待在家裡了。」

「我還可以做代購。」

「代購可以繼續做啊。」她說，「妳既然決定留在洛杉磯，就要走出去多看別人怎麼生活。」

辦入學

安頓下來後，我帶著Eric到學校辦理入學。從家門口出發，穿過公園，再往前就是小學，走路不到十分鐘，上學不用每天開車接送。

我走進辦公室，領了一疊表格，坐到旁邊填寫。有幾個英文單字不認識，我環顧四周，旁邊一位華人媽媽看了我一眼，主動問：「第一次幫孩子辦入學？」

我點點頭。「有些地方看不懂。」

她看了看我的表格，指給我看：「這裡填以前讀過的學校，這一欄是填寫緊急聯絡人。」

我鬆了一口氣。「謝謝妳，我剛來美國不久，很多事情都不懂。」

「沒關係，我剛來的時候也一樣。」她笑著說，「慢慢就會了。」

她問：「妳孩子幾歲？」

「五歲。」

「跟我兒子Tyler同歲，也讀Kindergarten。」

她叫李美珊，喊了兒子過來，介紹給Eric。兩個孩子站在一起，起初還有些拘謹，離開辦公室時，已經走在一起說話。

美珊知道我剛搬來，主動介紹附近的華人超市，又說附近有一間華人教會，星期日有兒童活動，邀我帶Eric一起去。

週日早上，美珊開車來接我們。到了教會，Tyler帶著Eric跑進活動室。我跟著美珊走進大廳，耳邊都是熟悉的中文。她一路和人打招呼，看得出來，這裡很多人都認識她。

聚會結束後，她把我介紹給一位女牧師：「她剛從中國搬來，一個人帶著孩子，需要大家多照顧。」

女牧師微笑著問我：「來美國還習慣嗎？」

我說起帶著Eric來到洛杉磯後，先住民宿，再搬進公寓，接著買房裝修，替孩子辦入學。說著說著，我發現自己這段日子一直忙著處理各種事情，沒有停下來跟人好好說過話。

女牧師握住我的手，閉上眼睛，輕聲為我和Eric禱告。

「主啊，求祢看顧這對母子，在新的地方賜給他們平安，也賜給她力量，照顧好孩子，走好前面的路。」

我低著頭，眼淚流了下來。這是我搬到洛杉磯後，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哭。

第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