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剪髮撐起一個家

文／黎艷娟

曾有人告訴我，替人剪頭髮，會把自己的財運剪掉。我從來不相信。

來到美國後，為了生活，我考取了美髮執照，在美髮店上班。每天站上一整天，腰痠、腳痛是家常便飯，但看到客人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，我覺得再辛苦也值得。

在美髮店裡，我認識了一位小我十多歲的美髮師。那時很多朋友都勸我再考慮，擔心兩人年齡相差太大，以後未必能走得長久。可是他對我很好，我相信自己的選擇。我們很快結婚，也有了兩個孩子。我們的共同夢想，是開一家美髮店。

在一位老客人的幫助下，我們終於盤下一家美髮店。每天都有預約客人上門，剪髮、染髮、燙髮，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。雖然累，看到店裡的生意慢慢穩定下來，心裏卻很踏實。我以為只要一家人一起努力，生活就會越來越好。

沒想到，丈夫突然罹患癌症，再也無法工作，只能留在家裡養病，家裡所有的經濟重擔一下子全落到我身上。幸好我們家離學校很近，兩個孩子每天自己走路上學。丈夫雖然生病，還是會在家做飯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。每天晚上我從店裡回到家，總能吃上一口熱飯。

那八年，我每天往返於美髮店和家裡。每天早上十點開店，常常忙到晚上十點，再趕回家陪丈夫與孩子。美髮店只要關門一天，就少一天收入，可房租一天也不會少。我最大的心願，就是丈夫不要受太多苦，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。

丈夫的病情越來越嚴重，生命最後一段時間，他選擇在家接受安寧照護，護工定期上門照顧。丈夫離開後，我一個人處理他的後事。陪伴丈夫抗癌八年，這段日子結束了，可我不能停下來。我照常打開美髮店的大門，因為還有客人等著我，房租也不會因為丈夫離開而停止。我沒有太多時間難過，兩個孩子還小，這個家還等著我撐下去。

父親的離世，讓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變得敏感又叛逆，母女之間常常因為一句話就起爭執。我知道，她們不是故意的，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失去父親的傷痛。

我以為最難熬的日子已經過去了，疫情卻又來了。美髮店被迫停業，幾乎沒有收入，房租、保險、水電卻一樣都不能少。撐了一段時間後，我決定把經營多年的美髮店轉讓出去。

我在店裡租了一個工作座位，不用再負擔整家店的租金和各種開支，壓力一下子減輕了許多。客人還是以前的老客人，我從店主變成租一個工作位，繼續為他們剪髮。

孩子們也陸續長大，考上了大學，也開始打工負擔自己的生活費。我終於鬆了一口氣，以為生活總算可以安定下來。

有一天，我在店裡工作時，不小心被地上的電線絆倒，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，膝蓋骨摔裂，必須立刻接受手術。

手術後，我回家休養了三個月，根本無法長時間站立，只好把租來的工作座位退掉。我以為自己的美髮生涯就這樣結束了。

沒多久，老客人一個接一個打電話給我。

有人問：「妳什麼時候恢復？」

有人說：「頭髮都長好長了，還是想給妳剪，我去妳家就好了。」

於是，我把家裡整理出一個小小的工作空間，坐在高椅子上，重新替老客人剪髮。我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。

我不相信，替人剪頭髮會把財運剪掉。真正支撐我的，從來不是運氣，而是這門手藝。它養大了兩個孩子，撐起一個家，也讓我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來。